森林唱游同人中篇集无弹窗 如果明天来临 最终章
(十三)木暮看到流川,高兴地站起身来:“流川,你来得正好。我们正聊到那件百圈跑的事呢。”
流川走到他们面前:“木暮学长。”
他猜一定是仙道告诉了木暮有关三井的事。以前在篮球社,三井除了怕赤木,比较服仙道之外,也就买木暮的帐了。
木暮好像天生就有抚慰别人的才能。失意的人只要看到他的笑脸,听了他的话,就会立刻觉得过往的那些挫折,也许只是某种必须经受的考验,而人生其实充满希望。
在这个到处都是围墙的世界里,这样的人廖廖无几,简直就是稀世之珍。
对于三井来说,他来得正是时侯。
三井的脸sè不算太好,但jīng神已经恢复,依稀可见少年时代意气风发的影子。他没想到流川会来看自己,手足无措了几秒钟,然后故作不屑地说:“流川,你是来看笑话的吧?”
流川当即还以颜sè:“如果你自认是笑话,我也不妨凑兴看看。”
“流川你……”
木暮眼看争锋相对的好戏又要开场,忙站到两人中间:“打住,打住!你们不是小孩了。三井,流川特意来看你啊。”
三井“哼”了一声,他今天难得地没有把和流川的意气之争升级。
“流川,工作还好吧?”
“还行。学长,你呢?”
“还好啦。说到工作,我正要和三井商量一件事。大家先坐下来。”
流川这才注意到戒酒中心的病房和普通病房不一样,更像是饭店的客房,家具和家电一应俱全。
他们围坐在沙发上。
“我们学校正好缺少一名体育老师,不知道三井你肯不肯屈就?”
三井和流川都是一怔。
“当老师?木暮你脑袋没有秀逗吧?”
“当然没有。三井,以前我就觉得你其实很适合当老师。怎么样,有没有信心在九月之前考到教师资格?我对你有信心。”
三井没想到木暮会为他设想这样的将来。从灯红酒绿的娱乐圈回到青chūn校园,这样的改变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。
其实内心深处,他最怀念的还是高中那段时光。他的高中生活可能会比别人曲折一些。但现在想来,那些挫折和失意反而有某种可贵的价值。
像安西老师那样做个称职的篮球教练,未尝不是三井想要的人生。
他从来就没想过要轰轰烈烈地渡过一生。
三井这时心中一颤,心想,在人世的浮华中辗转一圈之后,真的可以回到少年时代不成形的梦想中吗?
这是生活的轮回,还是对他再次站起的奖赏?
木暮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对这个建议完全否定,这也是可以理解的。于是说:“三井,我只是说说而已。让你一个大明星去当体育老师,是有点天方夜谭。你听过就算吧。”
流川这时说话了:“三井寿,你在迟疑什么?你不是一直都很崇拜安西老师,因为他才进入湘南高校的吗?你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吧?”
三井怒道:“那又怎么样?”
“那就证明一次给别人看,你三井寿也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。这些年来,所有的人都随着年纪长大了,只有你还想继续做小孩。这样是行不通的。”
木暮见三井好像要冲到流川跟前的样子,忙拉住他的右腕:“三井,老实说,流川的话也不无道理。你是不能这样下去了。”
三井看了他一眼:“木暮,连你也……”
流川站起身来:“三井寿,我有说错吗?如果你自己不想站起来,别人怎么扶你也是没有用的。”
三井盯着他:“流川,你别自以为是了。没有人能一直走运的。”
流川冷笑了一下:“走运?也只有你会幼稚地认为有走运这种事。”
木暮的眼镜好像又不停地想掉下来,他无可奈何地说:“你们不能和气一点说话吗?”
流川对他说:“学长,我先走了。你们继续聊。”
他走出了三井的病房。
在国际仁友病院的大门口,彩子正要走进来,看到流川,她先是一怔,笑着走近他:“流川先生,上午好。”
“彩子小姐,上午好。”
“你现在有没有空?”
流川今天刚好没什么事:“有啊。什么事?”
“我有点事想和先生谈谈。”
流川虽然知道她要谈的仈jiǔ不离十是关于三井的事,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
咖啡端上来后,彩子用小匙调着咖啡:“仙道好像还没回来吧。”
流川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自己。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和仙道形同陌路的差劲关系。
他很反感相熟的人在他面前提到仙道时的那种有些暧昧的表情,好像包含某种只有他本人不知道的意味。
他没有就彩子的开场白回应什么。
这可能会使对方觉得难堪。就算是他小小的一点jǐng告吧。
彩子抬走头来,她的眼睛非常亮,与普通人不同,这是流川对她较有好感的原因之一。
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不会是个无聊的人。
彩子笑了笑:“我可不可以就叫你流川?”
流川一怔:“请便。”他也不习惯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人叫自己先生。
彩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:“有一件事,我一直想说。我第一次见到流川,就觉得很亲切,好像看到自己的弟弟一样。”她停了一会儿,“这样说可能有点不礼貌,但我真是这么想的。因为三井的关系,我先后认识了流川和仙道。你们都是这世上少有的特别的人呢,所以,我觉得自己很幸运。但可惜的是,流川你和三井、仙道他们相处得像陌生人一样。流川,你真的没想过和他们俩个人握手言和吗?也许可以令你们三个人的生活发生很大的改观。”
流川淡淡地说:“我觉得这样就很好。”
“可我觉得,有些事如果不去做的话,是不会知道有什么影响的。我有种直觉,三井和仙道都在等你放下身段。总要有人先踏出第一步吧。”
认识他们的人一定都以为,是他在任xìng,才使得局面僵持不下吧。流川在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逢人澄清或解释的兴趣。
既没有必要,也不是他的xìng格。
彩子很聪明,她看得出来流川对这个话题非常反感,于是说:“可能是时机没到吧。对了,流川,今天你和三井有说什么吗?”
“木暮学长建议三井去做体育老师。”
彩子眼睛一亮:“是吗?也许三井更适合做个体育老师也不一定。”
流川看了彩子一眼,有点吃惊,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以她的职业和成就,不太可能会认同三井从艺人到体育老师的转变。
彩子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:“有一次我看到三井高中时的照片,也有你和仙道哦。我觉得三井比较适合做个运动男生呢。”
流川想这倒是真的。三井的篮球感觉和技术是他也不得不佩服的。流川看得最顺眼的三井,相处的最和协的三井,也就是球场上的三井。作为湘南的王牌前锋和后卫,比赛时相互之间的传球还算是默契的。
但那种默契在现实生活中完全派不上用场。
“我和普通女人是不同的。我这么说不是想标榜或抬高自己。我只是从来不以一个男人是否出名或有钱来衡量他。就好比三井,他是做艺人还是做体育老师,只要适合他就好了。”
流川没想到,彩子会如此直接了当地告诉自己她对三井的感受。三井那个一无是处的人,也会有这样出sè的女子喜欢他,真是因应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这句话。
“五年前,第一次遇到三井,是在一个宴会上。你知道他转向我那一瞬间,我当时的感觉吗?我没想到会有人在娱乐圈待了五年之久,还能保持那么清澈害羞的眼神。那时我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:‘就是他了。’我知道自己一直找啊找的那个人,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了。”
流川觉得她在说的好像是另一个也叫三井的人。
他突然有点惶恐和不安,因为竟然会有人以他为诉说对象,谈及感情的事。这应该是和他完全不搭界的话题。
彩子的神情好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人,终于可以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似的:“我知道三井xìng格上的弱点很多,一直在生活里跌跌撞撞的,差一点就要一撅不振了。但我没想在这个世上找一个完人,只要他让我有感觉又能信任就很好了。我相信只要站对了地方,三井就会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。”
流川看着她,心想,难道她特地叫住自己,就是为了告诉自己因为三井是她喜欢的人,所以希望自己对三井好一点?这不应该是聪明如彩子会做的事吧?
彩子好像回答他似的:“流川,大家活在这个世上都不容易。如果对所爱的人宽容一点,生活可能会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所爱的人?谁是所爱的人?是三井这个完全没有半分像哥哥的哥哥,还是仙道那个完全没有半分像学长的学长?
为什么非得要他降格以求?他又不是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,这么多年不是也活得好好的?
正因为恨他的人多,他才时时刻刻告诫自己说,要更好地活下去。
而且还可以再好。
他的耐心差不多消耗到极限了:“彩子小姐,我有事要先走了。”
彩子在他脸上看到了不快:“流川,请容我再说一句话,你给别人机会,也许就是给自己机会。这世上没有人能一个人活下去的。”
流川站起身来:“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。”
“那至少可以证明我不是在胡言乱语。”
“我可不这样认为。你不是我,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?该怎么生活是我自己的权利。”
彩子这时也站起身来,看着他:“流川,你还真是固执。你的决定不仅只关系到你自己,而且会影响和波及别人的生活。”
流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就算是彩子也这么说,可想而知。
但这种认知没有使流川觉得心寒或是愤怒。他已经习惯别人的误解了。
这么多年了,他都是一个人,怎么会介意别人怎么看他?
他想自己不是太阳,有去照亮别人生活的义务。何况,谁又大方地往他的世界里撒进过一丝光热了?
人们总是得了一寸就想进一尺,无休无止地刺探别人坚守的底线。
流川有点后悔自己对三井的事显得过分热心了。
他沉默着从椅边走出。
彩子在他身后说:“第一个对你说那句话的人,是仙道吧?”
流川没有回身也没有应答,走出了咖啡馆。
(十四)
流川进了便利店,向饮品区走去,拿了一听雀巢咖啡。
到了收银台,要拿皮夹时,他不由呆了一下。收银台上的电视正在播出一个类似“9.11”的新闻节目。
他没想到只是上庭了一次,世界就发生了大事。
这个世上的人对沟通越来越缺乏信心,于是选择了付诸行动。不久前的“9.11”和巴厘岛事件就是证明。
电视上,一个三十来岁的金发碧眼的女记者,正用一种发生轰动事件才会有的表情和手势占领着整个屏幕:“……这是距‘9.11’事件之后,美国遭到的又一次大规模的恐怖袭击。请关注本台的后续报道。”
女记者从屏幕上淡出,画面切到了美国某个城市的一片大楼断壁残垣、浓烟滚滚的场面。各种救助人员及新闻记者正忙于其间。
流川付钱的时侯,中年女收银员说:“真是不太平啊。纽约又成了攻击对象。”
流川一怔:“纽约?”
女店员看着他,好像看到了外星人似的:“先生,你不知道吗?电视从昨天深夜开始滚动播出这个特大新闻啊。”
流川昨天工作到很晚,根本就没有打开过电视。所以,他可能是世上罕有的不知道地球村发生大事的人。
他对政治不是很关心,虽然政治和法律的确是休戚相关。关于美国和阿拉伯世界的恩怨,那更不是他这个六十亿分之一的个体能解决的。
尽管他也觉得这个世上少一点纷争会更好。
女店员继续说:“飞机冲进了曼哈顿,本来是想炸帝国大厦的。不知道这次会死多少人。唉。”
她长相普通的脸上有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,这使听她说这句话的人觉得,那也许不是一个身处太平的人无关痛痒的清谈。
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倒楣的人,所以,最好对别人的不幸保持点同情或关怀。
这样多少可以使这个世界显得比较有人情味。
流川拿着咖啡走出去,他拉开易拉环,喝了一口,突然手一抖,咖啡从罐口溅了出来。
他这时明白了,为什么自己听到纽约这个词会觉得有些异样。
仙道那时是说去纽约出差吧?
虽然是六月上旬的阳光耀眼的正午,街头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但流川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。好一阵子他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惶然。
当意识回来的时侯,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:他远没有他自己认为的那么讨厌和不在乎仙道这个人。
退一万步来说,已经习惯了隔三岔五地和仙道他们闹一场,看他笑着出丑的样子,这样好像就可以相安无事地潜伏回自己的生活中,等待下一次的交锋。
这样的争锋相对彼此都好像乐在其中。
如果这种乐趣也没有了,生活还剩下什么呢?
会是多么的寂寞啊。
流川走回自己的车,发了一阵子呆。
他没想到小人物也会有和世界纷争扯上关系的一天。
他掏出行动电话,在通讯录里搜寻仙道的号码。那个在最近因为三井的事而上了他的联络网的名字,排在一大串不相干的名字后面。流川感觉自己的手不停地发抖,好不容易才找到了。
流川开始不停地拨这个号码。
但一直没有应答。
这个时侯,这个号码的主人在哪里?
虽然他总是人畜无害地笑着,虽然好像没有什么事可以打击到他,但说穿了他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。
在宠大的天灾**面前,个体是多么的脆弱无力。
流川突然想到十六年前在cāo场上的那次邂逅。
从那时起,仙道便开始在自己的心里攻城夺塞,等意识到的时侯,才发现已经被侵占了很大的空间。
这个空间之大超乎流川自己的想象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流川颓然关了电话,他压着自己的手伏在方向盘上。
突然,电话像要跳起来似的震响起来。流川拿起电话,不由心中一松。
那是仙道的号码。
他呼了口气,迟疑着,终于按掉了电话。
与此同时,流川发觉他做了一件会对自己非常不利的事。
但仙道隔着太平洋契而不舍地拨着他的号码,这倒还真像是他的作风。
流川终于按了接听键。立刻,他所熟悉的仙道清朗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流川,你半夜三更把我吵醒,为什么又不接我的电话?是不是看到新闻了?”
流川这才想起这个时侯正是美国的深夜,怪不得仙道一直没有听。
“为什么不说话?流川,你是担心我吧?”
流川觉得仙道的语气似乎过分惊喜了:“少自以为是了。”
仙道沉默了一会儿,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语气说:“流川,你放心,我不会出事的。如果我出了事,谁来做你一对一的对手,谁在聚会上出丑让你开心?只要想到流川也能那样开怀大笑,我就不会出事的。”
流川握着电话的手一颤,他说了句:“白痴。”
流川正要挂掉电话,仙道说:“别挂,你害得我今晚要失眠了。流川,我明天就回国。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在,rì子过得很慢啊?”
“去睡你的大头觉吧。”
流川挂断电话。他发动车,开着车在东京的大街时走时停地前进着。
这个世上的人很多,车很多,好像非常的拥挤。
但大多数人的心是空荡荡的,找不到人来填满。
找得到的人是多么地幸运。
这时的流川没有想到自己是这样少而又少的幸运的人,他只是觉得比较安心,这样就够了。
第二天下午,仙道回到东京。他休息了一会,傍晚到医院去看三井。
他先到南烈的办公室,南烈正在看资料,一见到他,笑着说:“仙道,你还能活着回来,真是不容易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可能是老天眷顾我吧。三井怎么样了?”
南烈站起身来:“很好啊。连流川都来看过他了。”
仙道听他说到这个名字,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。
南烈打量着他:“你好像捡到什么宝了,笑得这么得意。”
“大难不死,还不够我开心吗?”
在三井的病房,三井一见到他,大呼小叫地说:“仙道,你还没死啊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。今后我会活得更好。”
三井研究着他,怀疑地说:“你为什么这么高兴?”
“第一,我劫后余生,必有后福;第二,三井你要开始新人生了,值得庆贺;第三,我这次出差,收获良多。总之,你看看,我是多么幸运的一个人。”
“你好像有点得意忘形啊,发生了什么事,从实招来!”
“这些理由还不够我开心?想想那些被炸死的无辜的人。”
三井摇着头:“你骗不了我的。就是那时打赢了山王,也不见你这么喜不自胜。一定是别的不得了的事。”
仙道笑而不言。
虽然对于世界,目前可能不是好光景,恐怖袭击、战争yīn影、经济不景气等等。但那不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现在是仙道自己的好时侯,只要他能好好地把握的话。
“三井,我看了一本台湾绘本作家写的书,书名是《在我的心中每天开一朵花》。我想生活是这么不容易,我决定也让自己的心里每天开一朵花。”
“一朵花?你心里花开满园了吧?到底有什么好事啊。”
“保密。”
这样的快乐是无法和别人分享的。
晚上,仙道打电话给流川。
“流川,我是仙道。我已经回到这个城市六个多小时了。你感觉到了没有?”
流川良久才说:“无聊。没事我挂了。”
他知道因为那个电话,他在仙道面前无端地输了一局。
这种觉悟从仙道说话的口气中就可以觉察出来。
他想自己应该可以在下一个回合把这种劣势扭转过来,先让他得意一些时侯吧。
仙道当然不知道他在想这个,笑着说:“好吧。晚安。”
(十五)
六月底的一天下午,流川走出法庭。
又打赢了一场官司,但他并没觉得特别高兴。
他转过了一条走廊,看到泽北正和一个法官在说话。泽北和那个法官道了别,对走过来的流川说:“流川,了不起啊。到现在还没有打破的全胜纪录。”
流川刚才看到他在旁听席上。这个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会来听自己的庭辩,他委实有些吃惊。
但还是平静地说:“巧合而已。”
泽北笑了笑:“这未必是好事呢。”
流川一怔,看着他,准备听他的高论。
“我听过你的几次庭辩。你是很强,凡事都想做到最好,确实也办到了。这一点,我们极像。但恕我直言,失败是不可避免的,早一点来也许会更好。”
流川淡淡地说:“我没觉得自己一直在赢,我只是相信事实和证据。”
“流川,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?在输赢的世界里,输是绝对的,赢是相对的。所谓的常胜不过是努力把两次输的间隙拉长。”
“这不像是泽北荣治说的话。”
泽北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笑起来,这使流川觉得有点不快。
泽北意味深长地说:“流川,这世上的输赢没有那么简单,更没有那么单纯。在我看来,输赢无处不在。”
他不像是在危言耸听,但他的目的,流川一时还没法弄清,于是仍然淡淡地说:“哦,是吗?”
泽北点了点头:“流川,我还等着和你较量呢。所以,请你不要输在别的地方,错过这一次的对决。”
“当然。”
流川走进高头的办公室,把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面上:“高头先生,我不接这个案子。”
高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似的,站起身来:“流川,我们这里是律师事务所,只要是有顾客上门来,我们就要为他服务。任何人都有获得辩护的权利吧?”
流川冷冷地说:“是人就有。但这个不算是人。”
高头脸上露出了不快:“流川,案子还没判定,你这样下定义恐怕有违一个律师的职业cāo守。”
流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,这是他认真起来的标志xìng神情:“我研究过所有的资料,事实是明摆着的。这样的人早该受到制裁,怎么能让他再次脱罪?总之,我是不会接的。”
“他这么有钱,总能请到人为他辩护,一样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。现在,对方指明要请你,是对你能力的肯定。流川,我实在看不出来你有拒绝的理由。”
流川毫不妥协地说:“别人的事我管不着,但我自己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高头神sè不定地看着他:“流川,你这样的态度,让我很难办啊。”
流川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到这里的时侯,就说过,我只接自己愿意接的案子。高头先生,你当时也是同意了的。既然彼此都很为难,我们可以按合同解约。”
高头虽然很不喜欢他的臭脾气,但流川实在是个出sè的招牌,他没想这么快就放走他。
换一句话来说,还没到撕破脸的时侯。
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:“还不至于这样吧。好了,这个案子我叫别人跟进,总可以了吧。”
流川当然能感觉到他的反感,但他没有想过因为要迁就别人,就放弃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。
他又不是第一次看别人的脸sè。
“那么,我出去了。”
晚上,彩子打电话过来。
“流川,明天是休息rì吧。”
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今天三井出院了。仙道说为了庆贺这件事,明天乘船出海去玩。你也去吧。”
流川条件反shè地说:“彩子小姐,对不起,我不想去。”
“流川,一起去吧,就看在我的面子上。三井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,这件事你是出了大力的。就算是有始有终,一路帮到底吧。这样三井会觉得,大家都很关心他,他会更努力地做人的。”
流川闭了闭眼睛,这个三井寿,自己上辈子到底欠了他什么,要这么让自己觉得麻烦。
他无可奈何地说:“好吧。”
第二天早晨,三井、彩子、南烈、木暮以及流川,先后来到了仙道的私船上,一起出海。
这是六月底阳光灿烂的一天。高空上只有很少的几朵白云,天是蓝的、海是蓝的,只有往来的船只有着各种颜sè点缀其间。
流川坐在有遮阳的甲板上,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sè。他难得到海上来,吹着海风,也觉得很舒服。
他想,如果什么都不做,这样过一辈子,也很不错。
这时,仙道拿着两听饮料走上来,到他面前,递给了他一听。
流川正要拒绝,仙道把饮料硬塞到他手里:“流川,你能不能有点新的表情,新的动作?我又不是给你炸药什么的。”
流川心想,自从那个电话以后,仙道对他的态度,渐渐得不太客气起来。不是特别的明显,只有流川才能感觉到的靠近速度,没有减速地向他逼过来,
这种感觉令流川觉得很不自在,但他总不能说:“仙道,你退回原地去就好了!”这样反倒显得自己更敏感和更把那个电话当回事。
他绝对不能这样做。
流川打开饮料,喝了一口。
仙道这时已经坐在他身边。他穿着和天空、大海相同的蓝sè衬衫和牛仔裤,这使流川觉得今天的仙道特别的顺眼。
不知道有多久没坐在一起了,还是,从来就没有这样做在一起过呢?流川突然想到这件事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就连一向多话的仙道,好像也明白他的心情似的,只是坐着喝饮料。
这样相安无事地坐着,那也没什么不好。
突然,有人在后面说:“流川,仙道,你们俩个在干什么?”
流川和仙道转过头,是南烈和木暮拿着吃的东西走了上来,接着是三井和彩子各提着一篮饮料。
“这里可以看风景,空气又好,你们俩个别想独自享受。”彩子笑着说。
仙道微微一笑:“哪有。我也才上来的。我正和流川探讨很严肃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我也想听听。”南烈饶有兴趣地问。
“我问流川喜欢的人是谁。”
顿时,另四个人的目光聚到流川身上。
彩子忙问:“然后呢?”
仙道耸了耸肩:“流川骂我是白痴。然后,你们就上来了。”
流川没有否定仙道的话。
这总比说他们什么都没说地坐在一起要好。
四人微笑着,好像都相信了。
他们六人坐在甲板上,或者聊天,或者就是坐着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那种悠闲的感觉在海风里荡漾着。
如果可以加上旁白,那就是幸福了。
但没有人知道,就连流川自己也没有预料到,有一种东西以比仙道的爱快成百上千倍的速度向他倾袭过来。
幸福的时侯,人们总是忘了去想,随着明天一起到来的包罗万象的各种可能。
但明天勿庸置疑是会来的。
(十六)
流川听到敲门声,抬起头来:“请进。”
进来的是高头。流川一怔,站起身说:“高头先生。”
高头脸sè不太好,他沉声说:“流川,那个山本议员儿子的案子,你是不是接下来了?”
流川点了点头:“没错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事前为什么不问问我?”
流川感觉到了他的责问口气,他也不是很客气地说:“我仔细看过相关的资料,赢面很大。客人找上门来,我没有拒绝的理由。”
高头说话的声线拔高了一些:“流川,你必须记住,我才是这家事务所的老板。”
流川这时反而平静下来:“先生的意思是说,我连接案子的zì yóu也没有吗?”
“流川,你难道没听说对方请的律师是谁吗?”
“当然听说了。是河田。”
“你知道了还接下来?”
流川知道河田是怎样的一个律师。他在这行的业绩数一数二,但他往往只打轰动xìng的官司,或者只为达官贵人及其亲友辩护。
流川对这种同行完全没有敬意。
在名气上对方如rì中天,和自己不可同rì而言。即便如此,流川也没想过要退缩。
他毫不让步地说:“我只相信事实和证据,对方的名气不在我的考虑之中。”
高头看着这个平时沉默,但关键时刻气势逼人的青年。他觉得流川真是个无法理解的怪物。
自己竟然会容忍他到这个时侯,真是个奇迹。
他在办案上显出游刃有余的聪明,怎么会在为人处世上这么的不开窍?
高头把流川的坚持理解为盲目乐观的理想主义,是赢了几场官司之后的意识膨胀。他好像忘记了自己也是从一个年轻热情、相信公正的青年律师,渐渐地变成今天拥有一家大律师事务所、只把法律当作生意往来的jīng明商人。
还是他从来就不曾有过流川这样的坚持呢?
有些人是永远无法达成理解的。
高头见流川不会改变主意了:“流川,这世上没有你想要的公平和公正。你如果这么执著,会碰壁的。别说我没提醒过你。”
“先生说得对。我也知道不同人理解的司法公正是不同的,但我相信自己的理解。”
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我也没有办法了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高头走出了流川的办公室。
七月上旬的一天,流川的案子进行第二次庭审。
虽然河田会比流川以往的任何对手更难对付,但一切还在流川的掌控之中。直到河田询问流川的第二证人五代为止。
“五代先生,你说你亲眼看到我的当事人,也就是山本真二先生,在案发当晚,也就是五月二十五rì深夜十二点十分左右,开车经过案发地点撞死了原告后开车逃逸。是不是?”
五代是个有点内向的青年,他被河田的气势震慑住了,好一会儿才口吃地说:“是。”
河田点了点头:“那时侯五代先生离案发地点有多远?”
五代一怔,想了一会儿说:“隔着一条街。”
“那么,五代先生的视力是多少?”
流川这时站起身来,对法官说:“反对辩方提出与本案无关的问题。”
河田转向法官:“法官大人,这个问题关系到控方证人五代先生证词的可信度。我请求允许继续发问。”
法官沉默了一会儿:“本庭同意。但请辩方不要浪费时间,尽快询问与本案直接相关的问题。”
河田向他微微鞠躬:“谢谢大人。”他转向五代,“请回答。”
五代犹豫着说:“左眼近视三百五十度,右眼近视四百度。”
河田拿起助手给他的一份文件:“这是我请有关专家做的实验报告。根据这份报告可以看出,案发地点那条街的宽度是二十五米,再加上安全岛的宽度,总共是三十五米的距离。以五代先生这样的视力,在当时的路灯光线条件下,从这个距离根本就不可能看得清我的当事人的面貌和车牌号码。”
他把报告传给工作人员,工作人员随即递给了法官。法庭的旁听席上开始传来了窃窃私语声。
流川没想到河田会捉住这个细节来攻击自己的证人。因为五代是主动向jǐng方要求做本案的目击证人,而且那晚夜sè很亮,流川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。
他低头暗想对策。
河田逼向五代:“五代先生,你真的看到了案发经过吗?”
五代额上开始出汗,支吾着说:“是真的看……看到了。”
河田步步紧逼:“敢不敢做个实验?如果你作的是假证,会因妨碍司法公正而坐牢的。”
流川再次站起身来:“强烈反对辩方用恐吓语气引导我的证人说话。”
“反对有效。”法官这次终于站在了流川这一边。
“对不起。”河田再次向法官微微鞠躬。
他继续用凌厉的眼神看着五代,五代终于jīng神崩溃似的叫起来:“我不想坐牢!是流川先生叫我作假证的!我不能坐牢啊!”
顿时法庭上哗声一片。
一向遇事不惊的流川也呆了,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。
他握着签字笔的手不由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那时慷慨激昂地说要作证的五代,第一次疑惑于人心丑恶可以达到的限度。
但是他不可能立刻就跳起来证明自己的清白,这不是他的作风。
河田心满意足地对法官说:“大人,我的问题问完了。”
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流川一眼。但流川能感觉得到他这时得意的心情。
流川心里冷笑了一下,他果然没有高估了这个人,为着胜诉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出来。
这时一个陪审团成员走到法官跟前说了几句话。法官用槌子敲了敲桌面:“由于本案出现了新情况,本庭决定暂时休庭,择rì再审。控方律师请于明rì上午到律政署接受职业审查。退庭。”
流川走出法院,这是他生命里值得记住的一天。
七月初的阳光有着灼人的热度,没有因为一个叫流川枫的小人物的命运急转直下而变得天地无光。
流川这时没有觉得难过。他突然想到泽北那天说的话,这时的他终于明白了泽北语带双关的意思。
他输在另一些地方了。
但今天绝不是世界末rì。
这时,一大群人从广场四周向他围了过来。
流川知道他们是谁,是他最厌烦的一类人。
他们总是为了抢新闻而惟恐天下不乱,总是毫无怜悯之心地随意撕开别人的伤口,总是对别人的痛苦有十足的兴趣。
他们是记者。
一个比流川还小着一两岁的青年把话筒对准他:“流川先生,你对你的证人对你的指证,有什么看法?”他好像在说绕口令。
“流川先生,你被认为是时下最有前途的年轻律师之一。请问,你是否认为这次的事件,会威胁到你的大好前途?”
“流川先生,你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,是不是表示你默认了证人的指证?”
“流川先生……”
突然一个矮小的青年挤进了人群,大声地对流川说:“流川,我相信你!我是因为相信你才相信司法公正的!所以请你务必加油!”
在场的所有目光都齐唰唰地集聚到了那个青年身上。
流川看到相田彦一睁着他的大眼睛诚恳地望着自己。
突然之间,高中时代和彦一有关的往事涌上了流川的心头:永远只能做板凳队员的彦一,是那么真诚地喜欢着篮球,总是不留余力地为篮球队的比赛做啦啦队员;还有,他一直对自己由衷地佩服着,同时,也一直对仙道盲目地崇拜着……
在所有人都想上前踩他一脚的时侯,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同学兼社团队友相田彦一,拨开众人扶了他一把。
这个世界虽非人们想象中的那般美好,不过,也未必就如他所以为的这般丑陋。
他对彦一点了点头:“我会的。彦一,谢谢你。”
他分开众人,走向自己的车。
当流川的世界天塌地陷地时候,仙道正在开一个重要的常务会议。
他的电话这时开到振动。
突然,好像有人要打爆他的电话似的,电话在他的桌前振个不停。
仙道一时没办法接。但他突然想到纽约的那个深夜,流川打给他的那个电话,心念一动,站起身来:“大家先讨论讨论,我失陪一下。”
他走到走廊里,打开电话,却是彦一的号码。
“彦一,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仙道学长,出大事了!”
“不会是美国攻打朝鲜了吧?”
“你还有闲心开玩笑。流川被他的证人当庭指证,说他馊使自己作假证。”
仙道脑中“轰”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流川可能会失去职业资格,甚至会因妨碍司法公正而坐牢。”
一时之间,仙道觉得走廊里的光线暗得有点不同寻常,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得清前面不远处的一盆盆景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:“你见到流川了吗?”
“在法院门口见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,彦一。”
他合上电话,脸sè如常地回到会议室。
流川现在怎么样了?
这是仙道现在唯一想知道的事情。
(十七/终章)
流川仰头坐在沙发上。
从法院开车回到公寓,好像用了几个世纪的时间。
法庭上发生的那一幕,别人看来可能是场闹剧,充满戏剧冲突的sè彩。
但只有流川自己知道,那是怎样一个理想幻灭的过程。心里有一种东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摧毁了,被蹂躏了。那种痛苦也许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百倍。
昨天,也就是今天还是明天的时候,流川完全没有想到今天会是这样的。他以为生活会按步就搬,每天一点改变,一天会比一天更好。
但生活没有可能按他的意愿展开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嘲笑过仙道的幼稚,然而,他自己还不是一样的单纯,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地掌握身周的一切。
事实是,连他自己的命运都失去了自主的权利。
生活也许会有无限的可能,但人生可能会完全没有出路。
这时,他的电话响了起来,接着是行动电话。此起彼伏,不亦乐乎。
终于,电话答录机开始工作了。
“小枫,我是叔叔……我刚才看到新闻了。这种事别放在心上,一定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的。”
“流川,我是三井。你看,你也有跌倒的时候。你能不能站得起来?别只会说别人。”
“流川,我是彩子。那个叫河田的律师根本就是衣冠禽兽,你别担心,法庭一定会弄清事实的。”
“流川,我是木暮,我相信你。所以,请你加油!”
“流川,我是南烈,拿出你的斗志来!”
……
“流川,我是仙道。你在哪里?请给我回个电话。我很担心你。”
这个世上的人并没有完全唾弃他。
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。他要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将来。
他站起身来,出门开车走了。
仙道谢过那个女秘书,走进泽北的办公室。
泽北从文件中抬起头来,笑了笑:“仙道,真是稀客。”
仙道坐在他面前,没有笑,很郑重地说:“泽北,流川的事,你知道了吗?”
“业内的事,怎么可能会不知道?”
仙道开门见山地说:“我聘请你做流川的辩护律师,务必把流川的清白原封不动地讨还回来。”
泽北一怔,笑了起来:“仙道,你这样说是不是太武断了?你怎么知道流川就是清白的?距流川刚才那个庭辩还没过2个小时。难道你已经找到证明流川清白的证据了?”
仙道凝视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宁可相信现在自己会当场杀死你,也不相信流川会为了赢一场官司去收买证人作假证。”
泽北看着他好一会儿:“仙道,你是在威胁我吗?”
“不。我有求于你,怎么敢得罪你?我只是想告诉你,流川是个除了自尊和骄傲之外一无所有的人。如果有人胆敢连这两样东西也想夺走,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们抢回来。我可是什么也不缺,不介意丢掉点什么。”
泽北呆了一下,他第一次看到仙道如此认真和严肃:“你好像很了解流川,你们不是一向争锋相对的吗?”
“我认识他十六年了。在我看来,他是这世上硕果仅存的一个纯粹的人。”
“你这么说,好像对我不太礼貌。”
仙道这时才有点放松下来,终于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:“你是聪明人,应该明白我的意思。怎么样?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?”
“如果我拒绝,你会怎么办?”
仙道收起笑容:“我当然还会想别的办法。我不可能会浪费自己高达180的智商,等着事情不可收拾,更没有理由坐以待毙。”
泽北把之前正在看的文件放在仙道的面前:“还是由我这高达200的智商帮你吧。我正在研究流川的案子,那个叫五代的证人十分可疑。而辩方律师河田根本就是个钱权至上者,他可以为了赢一场官司不择手段。我听过流川的庭辩,他的专业水准无可挑剔,但他对人xìngyīn暗和肮脏的那一面,还是估计乐观了。”
仙道苦笑着说:“是啊。法律和篮球是不同的。流川在这一方面还是比不上你。”
泽北神秘莫测地说:“不。是因为我比他更早跌过跤。经此一役,流川也会成长起来的。”
仙道研究似地看着他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你知道吗?上次听完流川的庭辩,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念头:我不想和他作对手,他让我觉得有点不自信,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河田一样,为了赢他采用卑鄙手段。现在,我更想和流川联手,一起来建立司法公正的新秩序。”
仙道大吃一惊:“泽北,你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?就你们俩个?”
泽北摇了摇头:“当然不会只有我们俩个。但总要有人先站出来,这样才会有人跟上。”
“如果遇到比河田强大数百倍的黑暗势力呢?”
泽北握起拳头:“努力去摧毁他们。反正不是我们摧毁他们,就是他们摧毁我们,没有中间路线可走。何况我们更聪明,又站在正义的一边。”
“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。你还是先把你的潜在同盟者拯救出来再说吧。”
“你放心好了,完全没问题。”
第二天清晨,流川开车回到了公寓的大楼前。
他走向大门的时候,看到仙道站在大门外。
他迟疑了一下,径直走了过去。
仙道看着他走过来,没有想象中的憔悴,也没有他所害怕的颓丧。流川就像是从办公室加班了一个通宵回来一样。
没有人知道流川昨夜去了哪里,做过什么。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,没有别人。时间久了,他除了相信自己,再也不相信别人,因为只有他自己没欺骗过他,没倾轧过他,没压逼过他。
以流川的个xìng,仙道也知道他不会去自杀,不会自残,也不至于人间蒸发。
流川永远是倔强的,压力越大,他越是坚挺着,永不萎缩,永不认命,他不是不像那种在石头缝里挤着生长的小草,有着常人望尘莫及的生命力。
但仙道介意这个晚上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,那个被人xìng丑恶撕裂的伤口愈合的过程有着怎样的疼痛,在等待黎明破晓那一刻是怎样百味杂呈的心情。
他叫住流川:“流川,你这个晚上去哪里了?大家都很担心你。”
流川站住:“担心?我用不着那种东西。”
“请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。我找了你一个晚上,一直找一直找……”
流川打断了他的话:“你以为我会自杀?你错了。多年来我都这么过了,我还管有没有人同情我?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个真理:我必须生存,就因为恨我的人多,我要活得更好。”
“我不是同情你。流川,你不会不知道吧?我担心你,不是因为同情,更不是要落井下石。是因为我爱你。”
流川苍白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冷笑了一下:“你爱我?因为那个电话吗?”
“不。从十六年前,在小学的cāo场上相遇那一刻就开始了。我一直爱着的,只有那个用排球投篮的怪人。”
流川提高了声线:“你说你爱我?那么,我母亲去世的时候,你在哪里?我开始背法律条文背得呕吐的时候,你在哪里?我第一次上庭语无伦次,甚至说不出话来,被人当堂哄笑的时候,你又在哪里?仙道彰,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?”
仙道苦涩地说:“那都是我的错。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?我想我还不是那么不可信任的吧。”
“信任你?你是可以让这个世界清明起来,还是可以让人xìng少一点肮脏和yīn暗?对不起,多年来我只有自己,我没有依靠别人的习惯。”
仙道呆了一下:“那些我都做不到。但至少,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。”
“对不起。失陪了。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。”
流川说完走进大门回到自己的公寓。
近一个小时后,流川出来,他看到仙道还在那儿。
“我送你去律政署。”
流川淡淡地说:“你不要工作吗?”
“今天我请了假。”
流川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拒绝,上了他的车。
因为一小时前说了太多的话,俩人并排坐着,一路无言。
流川走进律政署大门的时候,他听到仙道在身后说:“流川,一起活下去吧。”
流川即便是再倔强,还是不由得心中一抖。
他相信仙道这句话是真心的。
没有人完美,但总有人能信任。
律政署的大律师公会里,大律师公会的主席田中对坐在对面的流川说:“流川大律师,你对证人的指证有什么要解释的吗?”
“我请求上诉。”
田中看着流川,发生了这样的事还能如此镇定,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实属难得。他有点惋惜地说:“流川大律师,我们领导层一直都很看好你。对这次的事件都觉得非常意外。”
“谢谢。我会通过自辩证明我的清白。”
这时,有人推开了门,一个工作人员领着泽北走进来。
“你无需自辩。主席先生,我是流川大律师的辩护律师泽北荣治。”
田中当然认识这个回国不久的风云人物。他没想到泽北肯出面为流川辩护。因为是和河田这个业界最有权势的人对抗,不具备相当的、甚至是自杀式的勇气,是不可能接这个案子的。
流川也有点吃惊,但很快就想到是仙道办到的。
田中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请坐。”
泽北坐在流川身边:“主席先生,我正在准备相关的资料,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,对流川大律师有否指使证人作假证一事进行法庭辩论。我想申请三天之后开庭,主席先生认为如何?”
“我没意见。流川大律师,你意下如何?”
泽北看了看流川,向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没意见。”
“那就这样决定了。”
流川和泽北走出大律师公会时,流川正要说话,泽北抢先说:“你不用奇怪。就算仙道不来求我,我也准备为你辩护的。”
流川一怔,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流川,我有个想法,你愿不愿意和我合作开一个律师事务所?起初的规模可能会小一点。”
“合作?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和你联手,我们可以一起去贯彻公平和正义的法律jīng神,和河田、山本真二那样的败类斗争到底。你觉得怎么样?我可是很期待哦。”
虽然自己的未来还要三天之后才能逐渐明朗,但流川这时的心情很平静。
是啊,一个人走实在是太孤单了,如果有志同道合的人携手的话,会更强有力吧?
他们走到了大门口,泽北说:“流川,我很羡慕你。”
流川心想,自己这个连职业资格都岌岌可危的人,值得泽北荣治羡慕吗?
他顺着泽北的目光,看到仙道站在律政署外面的广场上,正向他们招着手。
泽北向仙道挥了挥手,对流川说:“有人比信任自己还更信任你,这值不值得羡慕?好了,流川,保持联络。三天之后,我们先做一次联手的演习,把河田这个害群之马拉下来,怎么样?再见。”
他说完向自己的车走去。
流川在七月初阳光耀眼的正午十二点五分向仙道走去。
仙道这时的笑容比阳光还更灿烂。
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。
谁也不能确定未来是荆棘还是坦途。
但只要有人陪着一起看黑夜过去,天开始亮的过程,明天无论是晴天、yīn天还是雨天,都有了值得期待的成分。
(完结)